小说《半泽直树》翻译稿

akiko1990 Dec. 23, 2018, 10:22 p.m.
Translation exercises

序章 就业战线

01

指示里透着一丝隐秘是有原因的。协定被打破了。
接到产业中央银行的电话是8月20日晚9点之后,对方就应聘者反馈资料一事感谢了一番后问到,是否仍有意愿就职我行。“当然”。“明天下午2点,池袋支行门前会站着一个手拿‘周日晨刊’的人,请上前与他联系。这件事务必保密”。对方留下这么一条像是间谍小说剧情的指示之后,便挂了电话。
“周日晨刊啊”。
半泽直树自言自语着,虽然慢悠悠地挂了电话,却始终无法按捺住那股子涌上心头的兴奋。
按惯例,企业与大学会针对毕业生的就职活动商定一份“就职协定”。根据协定,毕业生在9月1日之前不得私下与企业联系。如今,协定被打破了。银行就这样打破了世人称道的“绅士协定”,足以自证银行之流并非绅士。
今年的就业形势虽说是卖方市场,但人气聚集的银行机构却是超级抢手的买方市场。银行真正想录取的只有部分优秀人才。 绅士协定,一家破,家家破。
最初究竟是谁打破了协定尚不知晓,但继产业中央银行的电话之后至午夜零点之前,所有排名靠前的商业银行和一家生命保险公司的电话络绎袭来,约定的面试时间把半泽原本一片空白的日程本填得满满当当。
“真是不得了啊~~”
经济系的宫本兴奋地打来电话,他与半泽是一个研究组的。在这个既没网络社交平台也没电邮的时代,电话可是八卦的主流阵地。
“那,你小子打算应聘哪儿?”
半泽慢吞吞地吐出一句“呃,那就去银行或者生命保险里的哪家吧”
“银行或者生命保险里的哪家?你能不能走点心。那边可是一场激战啊”
宫本启动了碎碎念模式。“竞争最惨烈的产业中央银行,传说光我们学校淘汰率就不下50比1”。
“真的假的啊,言过其实了吧”。
“真的,骗你是小狗”。
宫本坚持着自己的主张,又碎碎念了20分钟他为什么不选金融而选实业这个陈年老话题。到最后竟然“啊,进电话了,再说啊”突然就挂了电话。
寄宿房间在二楼,没有冷气,小型电风扇风速定在3档,吱吱地摇着头。寄宿屋离东急东横线新丸子车站步行只需十分钟左右。八坪大的房间里窗户大开着,可以看到主屋的黑色三角屋顶。半泽傍晚时分去了升学私塾打工,教小学五六年级的孩子们,现在刚刚回到房间,肚子空空如也,扫荡了一碗泡面,也没心思啜几口面汤,就把碗扔在了公用的水池里。随后半泽头脑飞转起来,“终于要开始了”。

02

半泽直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会儿,只见炎炎烈日下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抱着杂志站在银行门口。
半泽报上姓名后,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轻轻点了下头说,“还差一个”,随后一起等了几分钟。两点整,又来了一个穿着同样面试正装的学生。年轻男子带着两人进了产业中央银行池袋分行的后门。
虽不知未来能否入职银行,但无论如何,这是半泽直树走进银行的第一步。门后的楼梯不可思议的蜿蜒曲折,通往银行深处。
“请跟紧我。为了防盗,通道设计得很复杂,可别走丢了。”
带路的男人一边说着,一边轻车熟路地上上下下,穿过曲折的通道。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电话铃声。
到会议室了。已有若干学生等在里面,半泽和那个正装学生一进门,便吸引了他们的视线。在这里,彼此可都是竞争对手。 “叫到自己名字之前,请大家在这里稍事等待。位子请随便坐。”
半泽拉开窗边的椅子,坐了大约10分钟,先前已在屋内的学生被叫到名字离开了,又有新的学生进来。大家都很沉默,空气里只飘荡着空调的冷气声。
“嘿,紧张吗?”
旁边的学生突然搭起话来。“你是哪所大学的?”
“庆应。”
“是嘛。我也是!”
男生说罢就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。现在印名片的学生已经不少见了,但在当时,只有一部分装腔作势的家伙这么干。半泽接过印有“合唱团”头衔的名片,第一次正眼瞧了下他。男生营养好、皮肤白,属微胖界,特别是背挺得直直的。
听到半泽也自报了姓名,男生道“你都应聘哪里啦”。可能出身同一所大学让人有亲近感,“合唱团”君的口气里透着股自来熟的味道。
“这里和生命保险公司,我都打算试试。”
“哪家生命保险公司?”
“大日本生命。”
“酱紫,我嘛,只认准都市银行。你是哪个系的?”
“经济系。”
“我是法律系。端泽老师那个研究组的。”
当然知道。端泽老师教商法方向,进他的研究组对就业极为有利。研究组辈出优秀校友,应该遍布包括产业中央银行在内的一流企业。“合唱团”君嘴里略显谦虚地说,“哎,也不知道有没有用”,却摆着一张谁敢说没用的脸。
“你电话多少,留着方便以后交换信息。”
半泽告知了寄宿屋的号码。
“这是你家的号码?”
“寄宿屋的。这是我房间的号码,随时都可以打过来。”
“酱紫啊,你可真不容易。”
半泽正想问什么不容易,“合唱团”君就被叫出了会议室。半泽讨厌装模作样的家伙。本来对板着一本正经的脸唱着神马歌的合唱团就不待见,碰见这种傲气冲天地炫耀着品味和教养的讨厌鬼就更厌恶了。这一厌恶,反倒有些不紧张了。
五分钟后,轮到半泽了。

03

三楼大厅里左右各布置了三个面试台,每个面试台由两个长桌子拼在一起组成。这就是初试的地方。
“请到那边去。”
是靠里面的面试台。穿过大厅中央时,半泽听到“至少论干劲儿,我一定不输给其他人!”,往面试台那里瞥了一眼,竟是“合唱团”君。他涨红了脸,全无刚才装模作样的神情,倒是一副誓死效忠的模样。对面的面试官对这样的宣誓并不买账,置若罔闻。这家伙没戏了。
半泽走到指定面试台那里,经两位面试官同意坐下。
“呃……是半泽君吧。能不能告诉我们,你为什么要应聘我行?”
提问者是位年纪在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的银行职员,旁边稍许年轻些的男子像是书记员,单手拿着记录册,沉默地看着半泽。
“我对金融很感兴趣。尤其希望可以供职银行,为社会做出贡献。”
毫无亮点的回答。半泽想肯定会再深入提问的,果然如此。
“但是,半泽君,银行不止一家,也不一定非要入职我行吧。请你据实回答,你的第一志愿是哪里。”
“第一志愿当然是产业中央银行。”
没有反应。因为大家都会这么回答。且不论真假,这样回答是基本礼貌。关键在后面。
“但一开始,贵行并不是我的第一志愿。”
半泽成功吸引了两位面试官的视线。“通过接触几位前辈,我了解到贵行内部信息交流畅通。这样的行风是别的银行所不具备的魅力。我想和这样的人共事。大家都说银行大同小异,我却不这么认为。在产业中央银行工作是我的梦想。”
“哦,这样啊”
面试官不苟言笑,盯着半泽的眼睛,想窥探出些什么似的。“第一志愿的情况我们了解了。但是,要为社会做贡献可不只有供职银行啊。”
确实。就等着你这句话。
“我老家经营着一家小公司。”
半泽回答道。“已经经营了20多年,但这一路走来绝非易事。”
面试官被吊起了胃口,单看他的表情就能知道。
“那个时候,我还是个中学生。放学一回家,家里满是乌泱泱的客人,吵吵嚷嚷。原来是一家大客户倒闭了。面对数十家债主,父亲拼死解释说我们公司绝对没有问题。我至今无法忘记那时父亲的脸。当时救了我家公司的就是银行。
“是主银行吧”
“不是”,半泽回答道。提问的面试官不禁挑起了眉毛。
“救我们的是虽有接触却无业务往来的都市银行。父亲公司的主银行原是当地的第二地方银行。老家的风气很青睐地方银行,父亲也很信赖那家银行。但一到紧要关头,主银行却像事不关己一样,恨不得早点抽掉银根,反倒是没什么业务往来的都市银行,正确评估了父亲的公司,帮助了我们。后来我从父亲那里听说这事,便坚定了供职银行的决心。我要进银行,然后帮助父亲那样的企业。”
没有反应。因为提问的面试官和单手持册的书记员目不转睛地盯着半泽。
接下来的几秒,提问的面试官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一般,随后快速说了句“我知道了”,和书记员使了个眼色。
“谢谢。稍后会告知你面试结果。如果有缘,我们会再见的。”
很简单?很难?初试就这样结束了,半泽第二次穿过蜿蜒复杂的长廊,返回到暑天的大街上。顺利?不顺利?不知道。半泽就这样游荡过街头巷尾,回到了寄宿屋。产业中央银行来电通知二面时间,是在那天的晚上。

04

品川区的太平洋大酒店。酒店大厅因挤满了上百个学生而显得格外闷热。通过了一面的半泽,被告知需于翌日早晨九点到这家酒店参加二面。半泽估摸着九点就面试,那应该是第一批,但是他想错了,还有更早的。面试的时间是由一面名次决定的,还仅仅是打电话的顺序决定的,无从判断。
半泽选了一排靠墙的椅子坐下,想着在场的这些人中到底有几个能进入产业中央银行呢。五个人?十个人?不对不对,应该没这么简单。恐怕今天不知道在哪里还举行着一面,今天参加一面的人估计明天才会来这里二面。面试应该会持续好几天。半泽原先以为,毕竟是二面嘛,肯定是从一面里精挑细选,不料又想错了。可见宫本说的五十倍的淘汰率不是吹的。就在这时,有人说了句“那什么,似乎还要等好久”,半泽应声回了头。
向半泽搭话的是坐在旁边的一位男子,带着亲切的笑容。
“是啊,我还以为人会少一点”。
“我原先也这么以为的,但是期待落空咯。你是经济系的半泽吧”。
半泽很吃惊。
“正是。你是?”
“我是押木。中沼老师研究组的。”
“哦,是你啊”
这么一说,半泽记起来研究组联谊会上时常能见到他的脸。之所以印象不深,是因为押木本来就属于话很少不扎眼的男生。中沼老师是宏观经济学界的泰斗,他的研究组门槛极高。押木能代表中沼研究组出席联谊会,可见他虽看着不起眼,却是个有实力的家伙。
“很想进产业中央银行,也不知道能不能如愿”。
押木悠悠地说着,这跟场内剑拨弩张的气氛完全不相宜。押木说话带着点东北口音。从东北到东京闯荡的人里,有些因为东北口音而羞于开口说话,说不定押木就是其中一个。
“昨天你在哪里一面的?”
押木问道。于是两人聊了会儿面试的话题。这一聊,半泽觉得押木是个温润的男生,竟颇为投缘。
押木先被叫到名字,过了一会儿,就轮到半泽了。
酒店大厅被隔板隔出数不清的面试间,池袋分行的三楼跟这阵势一比,简直是小巫见大巫。这次是一对一面试。半泽在空面试间里没等一会儿,就来了一位面试官。“半泽君为什么要应聘我行呢”,问题和昨天的一样。半泽的二面开始了。
这天的面试,稍微有点奇怪。
面试官有多人,但是一个接一个登场的。第一位面试官问完后觉得“这个学生不错”,第二位再来确认一遍。即使前一位面试官得出“这家伙不行啊”的结论,保险起见,也会再来一人,数位面试官意见一致的情况下,才会决定应聘者的去留,当然这是半泽后来才知道的。面试时间约是每人15分钟。半泽刚想着这么简单就结束了,就被告知“请稍等一下”,随后来了第二位面试官,接着第三位、第四位,1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。
半泽听到背后传来流利的英语,是在第二位面试官即将离场的时候。
听着应该是说了些很擅长英语之类的话吧。说话的好像是学生,但对方也是用英语回答,不时还会传来笑声,看来气氛相当活跃。半泽虽说英语也不差,但是刚才这个英语发音,简直可与母语者媲美,毫无瑕疵。
“干得漂亮啊”。
半泽边想着,边回头看看究竟是谁,却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。身后这位讲着一口可媲美母语的英语的人,竟是刚才的押木!这与他带着东北口音的日语给人的印象差距太大了。半泽瞪圆了眼睛,心想“这家伙,肯定能通过”。凭直觉。如果这直觉可信的话,大概自己也能通过。

05

“嘿”
两天后。半泽正在产业中央银行总部的一个房间里,从这里可以俯瞰大手街至八重洲附近的街景。稍晚些进来了位男子,他看到半泽并不惊奇,又绽开那让人倍感亲切的笑容。
“嗨”半泽回应道。
“拿到内定了”。
“一不小心拿到了”。
押木边笑边环视了一圈房间里的人。拿到内定是昨天早上三面时候的事儿。面试流程跟二面相同,半泽本想着和其他学生一样接受面试,却来了位专门迎接他的职员。半泽在正面试着的竞争者们的目送中,跟着这位职员从面试间移步至另一房间里,就是在这里,半泽收到了内定通知。
恐怕押木和在房间里的其他三人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。只要是想要的人才,就能放下身段,这就是银行。
“果然。我就知道你会被录取啊,押木。”
说这话的是经济学院的渡真利忍。半泽跟渡真利忍是老相识了,他是一个颇有名气的研究组的组长。
“嗨—,快过来,给你们介绍下”。
在渡真利的招呼下,房间里的其他两人走了过来。一个戴着眼镜,看上去有些神经质。另一个则像个运动员,是个大高个儿。
“这位戴眼镜的是法律学院的苅田。据学长说,苅田可是通过了司法考试短答测验①的优秀人才。进入银行后很可能成为人事方面的精英哦,是我们将来的人事部长。那么,这位身材魁梧的同学就是商学院的近藤啦。近藤是莲本老师研究组的组长,现在营业部的安藤部长就是莲本研究组第一期的学生。安藤部长可是炙手可热,只要安藤部长仕途顺畅,这家伙一定会出人头地的。”
“有句话不是这么说嘛。安藤都摔跟头了,大家就都摔跟头了。”近藤笑道。渡真利介绍起刚进来的押木。
“这小子叫押木,是中沼研究组的学习委员。他成绩很牛的,大概是学院的前三名吧。哎,对吧。这小子一开口,我们就能知道他是东北人,性格超好哦。不过他只讲日语才有口音,英语说的那叫一个标准。志向是成为国际银行家。大概再过几年,就拎着个公文箱满世界飞了。”
押木并没有否认,只是害羞地笑了笑。真是个温润又包容的男生。不仅如此,还给人一种意志坚韧的感觉。接着,渡真利指了指半泽。
“这边这个是大平研究组的半泽。我们在经济学院是哥们儿。大家以后就知道这家伙简直太可恶了,我这会儿就不多说了,他可是个毒舌辩手。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。大家以后辩论的时候可要特别注意啊”。
“瞎说什么呢”。
半泽瞄了渡真利一眼,接过话来。“好了,这位就是渡真利了。实力暂且不说,是个猴儿精。人脉极广,差不多半个庆应都是他的老熟人吧。有什么不知道的找他打听就行。”
大家齐声笑起来。
这个时代——拿到内定的学生全体被关在银行,从早到晚被银行监视着是件很平常的事情。这叫“限制”。
实际上,昨天早上拿到内定的半泽,一直在银行总部待到晚上9点过后,期间一步也没离开过。好不容易才招聘到的优秀学生,贸贸然地放出去,万一被其他公司抢走了可怎么办。半泽被单独软禁在一个房间里,被告知“有事的话,就从房间里敲门。”房间外有人交替监视,连去洗手间也要跟在后面。半泽想,恐怕渡真利和押木也经历了同样的情况,到今天才终于跟其他内定者汇合,开始了以小组为单位的拘禁。

时值1988年。是泡沫经济走向顶峰,世人疯狂地往前冲的一年。都市银行共有13家。银行机构有号称“护送船队方式”②的金融行政③保护着,一旦被录取,可谓一生无忧。银行职员就是精英的代名词。
在这个时代,动漫电影“龙猫”在影院公映,引起了巨大反响。两个月后的六月份,“利库路特贿赂案”④爆发。尾崎丰⑤还在世,发行了新单曲“太阳的碎片”。但残存在人们脑海中的记忆,也许是同年9月17日开始的首尔奥运会。不管怎么说—— 在泡沫经济崩盘的前夕,五个毕业生怀抱着各自的梦想,满心希冀地推开了银行的大门。
尽管,谁都无法预料今后会发生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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